全网所有的“二代”里,网友只馋她家底馋到眼冒金星(组图)
“公主请上车”的流行语被全网玩梗后,公主到现在似乎已经成了网友们的一种常用口语。
打工人可以是“吗喽公主”,出门旅游可以是“在逃公主”,如今在网上你甚至可以看到“鸡柳公主”。

前段时间,一位嵊州网友@有有朝一日美食家的帖子《永远为发明鸡柳薯条年糕的爸妈自豪》引发热议。
帖子中记述,今年爆火的网红小吃“鸡柳年糕薯条三合一”其实是自己爸妈发明的吃法,它诞生于爸妈二三十年前为了养活自己而摆的小摊。

并在评论区回复,市面上一些卖三合一的连锁品牌是几年前从她家小店卞嵊记模仿偷师。

这条帖子得到了相当多嵊州本地网友的声援,许多本地人都有童年挤在这家鸡柳小摊前买三合一的记忆,说它曾经是自己的小学门口白月光。
有人记得小学时碰上城管来了,直接追在收摊的老板身后回了家,在老板家里才终于吃上鸡柳。

有人记得摆摊阿姨的大拇指受过伤,记得曾有小女孩在摊子上帮忙。
意识到原来发帖的博主就是小摊老板聊天时总会提起的、那个“有出息的女儿”。

评论区几乎变成了一场大型千禧回忆蒙太奇,大家七嘴八舌地分享小时候多么爱这家小店、最爱吃什么口味、发生过什么相关趣事、长大后又如何牵挂。
很难想象,一个小摊会有如此大的凝聚能量,像是一个记忆锚点串联起半个城的回忆。
网友们不吝言辞地夸赞“三合一是太伟大的发明”,并称呼博主为“鸡柳年糕薯条公主”。

前不久我们联系上了这位“鸡柳公主”卞星儿,希望了解这是怎样一个小摊、帖中描述的“三合一被模仿走”背后发生了什么。
她自豪地讲述小店里的鸡柳撒粉配料是爸妈琢磨出的:
“感觉爸妈有做什么都好吃的魔法,好吃到我之前有次开玩笑问妈妈里面不会放了什么不该放的吧,我们做生意可不能干这种事。”

与此同时,采访中她也向我们讲述了一个与“白月光小摊”的头衔相比,要更残酷、也更现实的故事:
卞星儿和那些家里经营着一个小摊、小店的同龄年轻人一样,共享着同一个身份——“摊二代”,童年时他们是往往是顾客口中懂事的“小老板”。
许多“摊二代”都为个体户身份自卑过,为埋头苦干、托举自己的父母自豪过,长大后又陷入是否要抛下小摊的困境,人生似乎总是处于两难之间。

他们的家庭用一方铺面养活了自己,到最后又往往会成为了一个街区乃至半座城共享的珍贵集体记忆。
只是在“白月光”“伟大”“公主”等认可的评价到来之前,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曾围绕在摊二代及其家人的关键词更多是窘迫、自卑,乃至被霸凌。
01
“为了养大我,
爸妈炸了三十年的鸡柳”
关注到卞星儿的帖子后,我们曾在各平台搜索这家鸡柳年糕薯条小店的相关信息。
发现它的老牌权威性不止帖子评论区网友可以作证,也得到了各平台评价的交叉印证。
社交平台上,一直零散有人将其作为嵊州宝藏小店、童年记忆分享。

点评APP里,有前后横跨近十年的长篇评论记录着当地人对小店的印象:
“之前在小学门口推着车卖,后来在新华书店对面,再后来在巷子里有了家小门脸。”
“这是家有故事的鸡柳年糕店,印象里上小学开始,摆摊的中年夫妇就拉着一辆载满货物打着大伞的三轮车,每天不论刮风下雨都会出摊,摊子围满许多爱好者。”
“每次去吃,只要对老板说311就会明白什么意思,就是3元鸡柳、1元薯条、1元年糕。”

卞星儿正是因为意外翻到老客们的走心评论,很有感触才发了那条为父母骄傲的帖子,没想到帖子走红。
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记得自家小店,且仍记得那么多细节。

卞星儿介绍道,老客们记忆中“大拇指受伤的阿姨”就是自己的妈妈。
妈妈曾是工厂女工,她的大拇指因车床受伤不再齐全,因此她没法继续在厂里工作,也很难从事其他职业,所以选择了摆摊。
从她有记忆起,爸妈就已经开始在一处人流量较大的小学门口摆摊。
最初既卖炸鸡柳也卖麻辣烫,年糕片是嵊州本地常吃的食物,原本用在麻辣烫里。
卞星儿记忆中,似乎是妈妈某次心血来潮、试着把年糕片放进油锅里炸,于是小摊上开始卖炸年糕片。
后来嵊州开了第一家肯德基,爸妈第一次听说了薯条的存在,去尝过后爸爸觉得自己也能做,跑去农贸市场批发买回一麻袋一麻袋的土豆。

一些嵊州本地顾客还记得,她家卖过自制薯条、口感不一样。
而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卞星儿的记忆中薯条是她的童年噩梦,因为每天上百斤的土豆都是她削皮,两眼一睁就是削。
她对一个画面记得异常清晰——
每天清晨、尤其是周末的早上,爸爸敲响房间的门喊醒她:“你要起来削土豆皮了。”

幼儿园时期卞星儿就开始帮忙爸妈备货,当家里着急准时出摊、但备货还没有全部完成,爸妈会先推着三轮车出门,她在家里做完剩下的。
那时她没有桌子高,但已经学会站在小板凳上用一把中式菜刀切鸡胸肉,耐心地把一整块大鸡胸肉切片再切条,做成炸鸡柳的原料。
所以95后的卞星儿快三十岁,但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工作经验。

受访者供图
寒暑假时爸妈想回家睡个午觉,但摊子前不能没有人,还在上小学的卞星儿就会成为临时老板,一边收钱找钱、一边炸鸡柳,放到现在大概率会被称呼为“小孩姐”。
“在这样的环境里,你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这就是我要干的活。”
许多网友给卞星儿留言,羡慕她从小有吃不完的鸡柳薯条年糕,卞星儿想了想觉得这个描述既属实又不属实。
家里的确有吃不完的鸡柳,但它们通常优先卖给顾客。
当她向爸妈提出要吃鸡柳,爸妈总会说先给顾客炸,但来买的人络绎不绝,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于是她赌气说“我不要免费吃了,我拿我的零花钱买”,气冲冲跑到摊子前和顾客一起排队。
在她的记忆里,鸡柳并不是她轻易能得到的东西。

受访者供图
与此相似的另一段经历是,卞星儿小时候曾哭着求爸爸妈妈能不能带自己出去玩一天。
她翻出压岁钱问:“我拿压岁钱买你们一天的时间行不行?”
答案是不行,爸妈认为做生意的人不能休息,他们担心随便不出摊会给顾客们留下不稳定的印象,人家要是来一次两次没找到摊子,下次可能就不抱希望。
客观来说,休摊一天的影响大概率不至于严重到让熟客们集体放弃小摊,但或许对做小本生意、积蓄微薄的人来说,一天没有收入、只有开销已经是足以令人产生隐忧的事。
卞星儿父母做出的选择,或许不只是权衡后切实利弊后的“不能休息”,也包含着在上一代人身上常见的、一种惴惴不安的情绪——不敢休息。

鸡柳年糕薯条的老店,受访者供图
因此对幼时的卞星儿来说,“家里摆摊卖鸡柳”的现实带来了复杂的情绪。
她是自豪的,父母如何空手起家做生意、如何勤劳靠自己她都看在眼里,同时也尝到了疲惫、痛苦、不安。
而当她就读的小学里出现关于她家庭境况的传闻时,这些负面情绪达到了顶峰。
02
小时候因鸡柳摊被霸凌
长大后却被称为“鸡柳公主”
卞星儿如今其实已经记不清楚确切的伤人话语,只记得那时感受到的不友善氛围,“她家是卖鸡柳的”说法散播开来。
以及记得自己小时候与爸妈爆发冲突时喊出的一句:“我长大就算饿死也不炸鸡柳了。”
很多“摊二代”都有类似经历,当摆摊生活遇上自尊心最强的孩童时期,还是孩子的摊二代们经常难以自处,窘迫感与抵触心理几乎瞬间淹没掉了孩童脆弱的自我。
因为帮衬家里生意,他们往往比同龄人早慧、懂事,同时也更敏锐地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异。

电视剧《小舍得》中,米桃向家人哭诉为什么自己必须要懂事
小学时卞星儿便已察觉自己与同学们的不同,她当时是农村户口在城里借读,住在冬冷夏热的铁板房。而身边同学们基本都是城镇户口,父母多是双职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她认为后来优秀的成绩帮她抵挡掉了一些针对家庭因素的恶意,只是偶尔还会被刺痛。
初高中时期,有次爸妈攒钱给她买了双昂贵的品牌鞋,被背后议论“她的鞋是假的吧”。

图源电视剧《凡人歌》
早年躲城管的经历一定程度上也加重了她小时候对这份生计的抵触心理。
当时父母需要骑上三轮车立刻走,但油锅禁不起匆忙间的颠簸、油会泼洒出来,于是这口锅被交给了卞星儿,她需要守护好这份珍贵的“生产资源”。
于是她身前抱着两只手勉强提起的油锅,穿梭进小巷小道,慌张地希望不要被城管发现。
她成年后有时还会梦到这幕,自己在巷子里抱着锅跑,担忧着一旦被抓到锅没了还会有罚款。

受访者供图
网上也有其他摊二代网友分享,多年后还会梦到跟着爸妈在雨里出摊、可迟迟没有等到一个顾客时的焦虑。
梦到当初自己原本在踩水玩,抬头却看到爸妈眉头紧锁、张望着路口行人的表情,也忍不住停下动作迷惘地望。
“今天要是没人买会怎样?今天没有赚钱会发生什么?我们赚够这个月的钱了吗?”
卞星儿回忆,那时候城管看到是小孩子其实会放她一马。
后来过了几年因为政策改进、且她家生意好,城管给他们的摊子找了一个固定的摆摊地点,后来爸妈从这个摊位拥有了一家小店。

年龄稍大一点后卞星儿已经学会调节自己的心态,更加理解父母。
她记忆中最拧巴的时期还是小学,有一天和爸妈吵架后她真的撂担子不干了,跑出家门找朋友玩。
可玩的过程中,她已经觉得愧疚。
她知道,那天的顾客一定会很多、会很忙,通常妈妈想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可以顶替换岗一下,那天没有人帮忙妈妈很可能会为难。回家后她再度确认了这一点,妈妈那天几乎一整天都没有上厕所,因为摊前一直在排队。
尽管父母并未抱怨责备,但愧疚感让卞星儿内心对家人的在意彻底盖过了别扭的自卑。
“这件事是很捆绑住我的一个点,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办法把他们俩放下。”

受访者供图:卞星儿的父母,也就是鸡柳小店的老板夫妇
在漫长的学生时代里,卞星儿觉得来自老师或朋友的善意也帮助她度过了因为自卑、有时像惊弓之鸟一般的时期。
小学时,一位很好的老师免费为她补了奥数,由此她上课太匆忙没吃早饭,老师开火给她煮了东西吃。
后来小升初,借读的卞星儿需要通过考试才能继续读当地中学,也是这位小学老师特意骑着车去到爸妈的摊位前报喜,告诉他们孩子考上了。

有过童年这些复杂的经历后,当卞星儿发现自己发布的“为父母骄傲”的帖子爆火,她再度感受到了一种纷乱的情绪。
她既为此欣喜,网络上涌来远超她想象的、对父母职业及事业的认可;
也为此惶恐:“我有点害怕公主这个称呼,会不会太过了,我哪里是公主,我不会被网暴吧?”
总的来说,这些善意的评论还是激起了卞星儿的“斗志”,让她这几年来想为老店做点什么的念头更强烈。
在评论区里写下:“那些被关掉的店,我要一家一家都争回来。”
03
“摊二代”们
更相信人生握在手里
与卞星儿同龄、如今刚步入职场的小老板们,算得上是市场经济下的第一批“摊二代”。
二三十年前,他们的父母靠早起贪黑的勤勉撑起一个家的生计,在体力活生意里找到向上的出路。
经济腾飞的风口不曾真正吹进过这些三轮车、木板、彩钢搭建起的简陋铺面,但无数家庭还是靠着常年的吃苦与打拼存下了一定积蓄,足以送孩子上大学,希望他们能因此改变命运。
而当这一批“摊二代”们真正从学校毕业、走向社会,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最先感受到的却是像处在夹层之中的迷茫。
有的为人生选择迷茫,追求一份“体面”的工作的难度有时会令人怀疑,“我是不是还不如回家继承小店?”
有的是像卞星儿这样为“家族生意”的出路迷茫,鸡柳的确曾是她的阴影,但当小店受到现代商业竞争与时代变化的冲击,她又不愿意看着凝结着一家人心力的招牌倒下。
她说原生家庭带给她最宝贵的教育,是“我对自己的人生有完全的掌控感,我不会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卞星儿在评论中所说“被关掉的店”,指的是数年前她家老店经历的一场“商战”。
她回忆,家里的生活从不摆摊、在一条小巷深处有了固定店面后开始逐渐变好,生意依旧火爆。大学时家里搬进了楼房,不再住有时漏雨的铁皮屋顶房子。
当她提出想要留学深造,父母二话没说选择了支持。
回国后卞星儿考下律师资格证,如今在一家有一定规模的律师事务所工作。
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过去那些年辛劳吃苦赚钱换来了可观的回报,这似乎是喜闻乐见的结局,直到“商战”插曲出现。

鸡柳店内有时生意很好
老店的火爆前后吸引过不少人想来学配方,由于父母并不了解专业化的加盟策略,这些人最终以“学徒”的身份交一笔学徒费,待在店里学手艺。
大部分人学成后出去开店,会沿用和老店一样的名字。
但有一年,他们发现有人在劝说这些店改名为其他连锁品牌,约等于成为连锁门店之一,并提供一定物质福利,许诺以更好的网络推广。
卞星儿说在父母眼里这像是一种“背叛”,因为他们对双方关系的理解更接近传统师徒,学徒们喊他们师傅师娘,他们也与部分学徒建立起深厚的情谊,举例而言父母曾给一户人家借钱买房。
从商业赚钱角度,卞星儿理解这些门店做出的选择,人家又给钱又说会优惠地提供原料、还有网络营销,谁不想多赚一点。
但她也注意到父母因此大受打击,父亲为此感到愤怒,门店账号的简介里仍控诉着说有的“背叛”学徒其实只学了几天。

客观环境的变化或许也是他们不安感的来源之一,因为城市发展,老店所处的老城区巷子周边大部分店铺已经陆续迁走或关门。
这并非一家店的特殊处境,近几年间多家媒体都陆续报道过“夫妻店正在消失”的长期趋势,它发生在各行各业。
家庭开的街口小超市正在被连锁商超取代,夫妻早点摊被便利店抢走生意,杂货铺随着网购与物流的发展倒闭。
卞星儿想为老店、为父母做些什么,于是她开始尝试在工作的杭州物色开分店,在此之前,家里其实从未提过要让她接手鸡柳店。
炸鸡柳太苦了,父母手上都留下了许多油点烫出的泡。
他们对孩子没有具象化的期待,只希望她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长大后,卞星儿有时在网上刷到那些陪着父母出摊卖货,又或是小小年纪就已经掌握炒饭炒面的孩子,会忍不住联想到自己的童年。
比如2020年那位案板下学习的女孩,曾引发全网热议。

又或是网上时不时被挖掘出的小孩哥小孩姐,家长不在摊子上时,他们一气呵成地颠勺炒面,卖给等待被投喂的大学生。
好在相比于卞星儿童年时的经历,如今的舆论氛围或许整体会对这些小家庭更加宽容。
社交平台上,走红过许多孩子放学后笑着走到自家摊前,招呼同学一起光顾的视频。

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嘲笑为生计挣扎的举措,不再鄙夷因困顿而难堪的表现,劳动是光荣的。
我们都漂浮在同一片摇曳起波浪的池塘上,感受着自己的无力、自己的反抗,共享着生活的断桨。
“不期待人生过得顺利,只希望碰上人生难关的时候,自己可以是它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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