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场大火，烧出了一个神秘的商会（组图）

一场世纪大火，将香港社会的深层痼疾尽显无遗。

相比起大火对市民生命和财产的无情吞噬，人们更加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眼下都已经2025年了，身为中国乃至亚洲最发达最富裕的大都市之一、号称亚洲最安全城市的香港，竟然还在房屋施工维修中使用着竹棚，也就是竹制脚手架。

并且，这种竹制脚手架并非只是在此次宏福苑修缮工程中使用，而是在香港市区里随处可见，堪称这个国际化大都市街头巷尾上一道扎眼的奇观——

要知道，干燥的竹材燃点通常只有150℃，在高达几百、甚至上千摄氏度的烈焰面前非但不堪一击，且还会因其特性“耐烧”、从而持续向火苗提供“燃料”，否则古人也不会把过年时燃放的鞭炮称之为“爆竹”了。

尤其是当空气湿度低于10%时，竹子的引燃概率还会显著提升，再与旁边密密麻麻的尼龙帆布防护网、塑料发泡胶板叠加到一起，活脱脱就成了一个“立体燃料库”，而这正是宏福苑小区8栋居民住宅楼此前长达一年半时间里所遭遇的境地。

早在整整31年前的1994年，与香港一河之隔的深圳市就已明令禁止在建筑工程施工中使用竹制脚手架，理由就是它夏季抗不了台风暴雨、极易诱发倒塌事故，秋冬季碰上了风干物燥、又极易引起火灾事故——

2021年，住建部也曾在《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危及生产安全施工工艺、设备和材料淘汰目录（第一批）》中，明确将“竹（木）脚手架”列入了应被禁止使用的施工设备名录——

即便是在弹丸之地的香港，近年来也曾频频于中环华懋大厦、东区鲗鱼涌、启德医院等施工场地发生了竹制脚手架垮塌或起火的严重安全生产事故。曾有统计显示，香港仅2019至2024年间与竹棚相关的工地意外事故就已累计造成了20余人伤亡。

不过，这些血淋淋的教训并未真正引起香港社会的重视。

直到本次宏福苑大火发生之前，仍有个别人为使用竹制脚手架张目，声称竹棚具有结构稳固、易于搭建拆卸、安装运输存储成本低、重量轻、易销毁等优点，“问题从来不是竹”，并为此制作发布了大量宣传海报——

更令人咋舌的是，他们在海报中竟然还堂而皇之地宣称：

“竹棚不是易燃物”，竹棚“遇火仍有一定耐热性”，“竹的含水量高、纤维浓密、导热慢，要直接点燃竹非常困难，不会像纸和干草一样瞬间烧起”，因此“竹其实是天然阻燃材料”——

能够大言不惭地说竹子的“含水量高”，并把竹子的可燃性同“纸和干草”作对比，用以证明“竹其实是天然阻燃材料”，这种神逻辑在现实中恐怕也找不到几个对手了。

更有甚者竟会拿“竹筒饭”当作证据，来论证竹子耐烧耐高温……

面对这种明显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的言行，港府也曾出手进行过干预。

早在2012年，香港屋宇署就曾建议高层楼宇应强制使用钢制脚手架。但就在这份草案公布后的第三天，就有人组织了三百名行业工人前往香港立法会游行请愿，并打出了“保卫传统手艺”的横幅。

今年3月，港府也曾宣布，今后新招标的公营工程项目中50%须采用金属脚手架。可到了今年7月，面对民间出现的抗议声音，香港劳工及福利局局长孙玉菡却只能无奈地表示：

“根据今年招标的项目数量，实际上只有一至两个项目会采用金属棚架；政府目前无意彻底取缔竹棚架，仍将以加强监管和科技提升为主。”

那么，究竟是谁在背后引导舆论视听、操纵把持民意呢？

很快，我们就发现了两个隐蔽在幕后的行业商会组织，它们一个叫香港竹业委员会，另一个叫香港棚业商会（又称竹棚协会）。

就在今年1月，香港竹棚业持续发展关注组、香港建造业分包商联会、香港棚业商会、竹棚业香港联会、香港中小型棚业协进会、港九搭棚同敬工会曾联合发出过一封名为《香港竹棚业持续发展关注组 地盘施工安全与竹棚业的发展》的公开信——

这封公开信中不乏有以下表述：

“关注组留意到过往相关竹棚事故，最大的原因是施工程序上安排不恰当，其次是棚架结构被人为破坏，这完全是地盘安全管理问题，绝非被标签的“竹棚架结构上不安全””；

“香港地小人多，大部分新建及维修单幢式大厦，因应地方环境有限，根本不能够搭建及使用金属棚架”；

——也就是说，他们认为香港地狭人稠，因此金属脚手架不适用于香港；竹制脚手架所诱发的安全事故也是由施工程序不当、安全管理缺位、个别害群之马罔顾规范要求所导致的，并非竹制脚手架本身的问题。

当然了，真正表露出他们心声的应该还是公开信中的这两句话：

“假若扼杀竹棚搭建工种的发展，日后小型工程公司如何能够为小业主进行相关工作？”

“假若大家仍一意孤行，决意扼杀业界发展，那就将打烂了工友的饭碗，影响四千多名工友及家庭生活。”

——看到没有？这才是他们真正担忧和焦虑的事情：

他们明知竹制脚手架是一种落后的、过时的生产工艺，明知竹棚行业随时都面临着要遭淘汰的生存危机，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垂死挣扎、苟延残喘，试图让本行业彻底日落西山的那一天尽量来得晚一些。

为此，他们在舆论宣传上使尽了各种招数。

比如，网络上至今还能看到一篇名为《从华灯初上「妈妈生」变身港绝无仅有女搭棚师：搭棚揾返人生意义》的文章。

文中29岁的女主人翁琪琪原本是一名夜总会最年轻的“妈妈生”，但在经历过一轮轮迷失和沉沦之后，琪琪终于幡然醒悟，“毅然走上“职安女汉子”之路，透过错综复杂的传统搭棚工艺，在阳光下挥洒汗水，终于让她寻回人生的真谛”。

这篇文章无视琪琪在高空作业时的危险与紧张，而是将其描述为了一种阳光化的叙事：

“琪琪热爱在阳光下搭棚，希望日后可以将传统搭棚工艺传承下去”，“琪琪很享受现在的搭棚工作，自称目前是人生胜利组”，“琪琪热爱在阳光下搭棚，让她重拾人生意义，频说：「我觉得搭棚真系救咗我一命！」”。

不仅如此，他们还利用戏棚搭建技艺曾被列入“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优势，从非遗文化传承、生态环境保护、传统手艺弘扬的高度来给搭建竹制脚手架的做法站台。

比如下面这篇名为《

再比如下面这篇名为《搭棚技术建摩天大厦，让外国人惊叹的香港文化》的文章，则将搭建竹棚技术描述为了“具代表性的香港文化风景”、“扬威国际，许多外国人看到香港的搭棚技术都为之惊叹”——

这篇文章中甚至还声称：

“竹子搭棚比金属搭棚更方便攀爬。竹枝比钢条粗，建筑工人可以脚踏的积更大，加上金属棚架在雨天时会变得十分滑脚，因此对一众建筑工人来说，竹棚更容易攀爬，亦更安全。而且以力学角度来说，弹性较大的竹棚在倒塌时所造成的危害亦相对较低”，看起来颇有一番心疼和保护竹棚搭建工人的“人情味”。

但事实真的如他们所描述的这般“岁月静好”吗？

据考证，搭棚业是于清朝末期从广东肇庆传到香港的，搭棚行业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香港房屋基建突飞猛进时期迎来了发展巅峰，早在1965年就成立了“港九搭棚同敬工会”。后来在香港建造业训练局、建造业议会（隶属于香港发展局的一个官方机构）成立后，过去香港搭棚行业的师徒传承制就进化为了由建造业训练局提供统一培训、考取颁发执业资格的规范管理模式。

但由于香港建造业训练局负责的领域涵盖了建筑、测量、质保、工艺等多个方面，所以具体承担课程培训和执照资质审定核发的任务就落到了香港棚业商会等行业协会的头上。

目前，香港全境取得了执业资格的注册搭棚工人约有1万人，其中实际在从事搭棚施工作业的工人约有4000人，而这4000人中绝大部分使用的都是竹制棚架。

至于成立于2010年的香港竹业委员会，它存在的核心宗旨就是推广竹材工业化，推动竹材在各行各业的应用以及香港竹业的可持续发展。

过去，竹业委员会总是以环保为切入点在建筑工程行业里推广使用竹制脚手架，它经常向港府游说宣传竹制脚手架的经济实惠与环保优势，尤其是竹制脚手架在解决就业方面的突出功劳。

这个香港竹业委员会是香港工业总会下面的主要细分行业分会之一，而香港工业总会则是一个在香港工商界非常具有影响力、与官方关系密切的行业协会组织。

此外，还有与香港棚业商会、香港竹业委员会联系密切的香港竹棚业持续发展关注组，它此前曾资助过高校的研究课题，而研究的结论恰恰就是“竹架力学性能优越于金属”。

在香港棚业商会、香港竹业委员会等行业协会的影响下，香港建筑工地完全成为了竹制脚手架的天下，金属脚手架则完全没有生存空间。

比如在搭棚工人取得执业资格之前必须强制接受的120小时技能培训中，95%的课程内容都是围绕如何搭建竹制脚手架展开的，而与金属脚手架相关的课程内容占比不足5%。在这种情况下，指望搭棚工人主动放弃竹制脚手架、学会搭建和使用金属脚手架根本就不现实。

还以前面提到的那位女搭棚师琪琪的经历为例，她刚入行时曾想学习金属支架搭建技术，没成想却被师傅斥责为“忘本”。师傅对她说：“协会不认可的技术，学了也没用，没人会雇你！”。

更重要的是，香港棚业商会、香港竹业委员会虽然经常打着保护劳工权益、弘扬非遗文化的旗号，但它们平时主要合作联系的却是业内数十家商户，也就是那些负责工程施工的搭棚企业们。

香港竹业委员会经常以“非遗保护基金”的名义向这些会员商户摊牌“会员费”。而竹业委员会能够收取到多少“会员费”，则跟会员企业们自身的利润紧密相关。可想而知，这些施工搭棚企业如果能够通过使用造价更低的竹制建材而节约了成本、提高了利润，自然也就拥有了向协会缴纳更多“会员费”的意愿和本钱。

不仅如此，香港竹业委员会还是“两头吃”，它通过联合少数商家垄断竹材采购，进而大幅擡高了竹材生意的过手差价空间，相当于对会员企业们又收了一道“会员费”。等到会员企业们开始启动施工工程时，竹业委员会还要额外再向他们收取一道“技术认证费”。

香港棚业商会、香港竹业委员会凭借着其与港府劳工处、发展局、土木工程拓展署、建造业议会、职业安全健康局等官方机构的密切联系渠道，左右着行业规则和行业标准的制定，控制着行业准入的阀门，操纵着行业对外的形象和舆论，拿捏着搭棚企业和搭棚工人的执业底牌。

到了最后，这些行业协会不仅成了竹制脚手架这项落后生产工艺的“保护伞”，甚至还成了凌驾于搭棚企业和搭棚工人之上的“封闭小团体”。在自身利益的驱使下，这些行业协会自然就会对时代的进步浪潮熟视无睹，对公众的安全利益置若罔闻。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这次举世震惊的香港大火将这些行业协会过去恣意膨胀的私欲以及由此造成的社会痼疾彻底大白于天下，从而才真正有望让香港彻底摆脱过去那种但凡楼宇施工就必然被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竹制脚手架所包围的困境。

港区全国政协委员、德辉国际（集团）总裁佘德聪撰文称：

“特区政府应以宏福苑惨剧为镜鉴，痛定思痛、果断决策，会同建筑业界及相关监管部门立即行动，将棚架施工现代化、安全化改革纳入紧急议程，以最坚决的态度、最务实的举措，全面根除竹棚架安全隐患，筑牢城市建设安全防线，切实保障市民与工人的生命安全。”

香港特首李家超在记者会上公开表示：

“发展局已与业界会面，商讨推进金属棚架取代传统竹棚架的路线图。”

香港政务司司长陈国基也公开表示：

“虽然竹棚有长久历史，比较灵活，于狭窄街道中更便利，但耐燃方面不及金属。为安全起见，需尽快改为全面使用金属棚架，政府将为业界提供相关协助，包括培训工人及协助商家转型。”

香港发展局局长宁汉豪也承认：

“竹棚的耐燃性不及金属棚架。”

在重重压力之下，曾对竹制脚手架态度模棱两可的香港建造业总工会理事长周思杰也不得不改了口：

“工会对业界金属棚架取代竹棚架持开放态度，但关注金属棚架的储存和运输等问题，估计要全面转型需时超过两年。”

发生大火的宏福苑小区所在的香港大埔墟，尽管名字里带个“墟”，但它却不是“废墟”的意思。《广东新语》中有言道：

“粤谓野市曰墟，市之所在。有人则满，无人则墟。满时少，墟时多，故曰墟也。”

——也就是说，大埔墟的“墟”乃是繁荣乡野市集的意思。而让香港彻底走出被摇摇欲坠、不堪一击的竹制脚手架所环绕的窠臼，也是我们对这个东方之珠重回昔日繁华与荣光的共同期待。

竹棚到底是不是引发大火的罪魁祸首，这根本就不该成为一个值得辩论的话题。只有对造成灾难的失误勇敢直面，只有对问题的深层根源彻底反思，才是对大火中遇难同胞们的最好告慰与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