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治疗室”里的00后,男多女少...(组图)

当性生活出现问题,根源往往不在“性”上。
成为性治疗师20年,童嵩珍经手的个案数以万计。她见过形形色色的性障碍、无性的婚姻,以及那些难以言说的性癖好。
来访者男女比例为4:1,多以男性主导。但在北上深等一线城市,许多前来寻求帮助的女性,对性的需求已从生育转向性愉悦与关系平等。
值得注意的是,咨询者越来越年轻,部分已是00后。
过去,人们往往是在婚后无法完成性生活、影响生育时,才考虑寻求治疗。现在,许多伴侣在婚前遇到类似困扰,不再避而不谈,而是一起面对。
表面来看,公众对性的态度越来越坦然。实际上,性仍是一个人们不愿轻易谈论的话题,它与社会观念、身份地位、情爱尊严等深刻交织,难以剥离。
童嵩珍是中国台湾最早从事性治疗的人,被称为“华人世界第一性治疗师”。在她位于北京的工作室里,她与我们一起聊了聊关于性的议题。
在她看来,每一个来到这里咨询的人,都有着不为人知的挣扎。他们渴望的往往不只是性,更是获得人生的重启。以下是童嵩珍的讲述。


20多年前,我在养老院探寻老年性生活。那间养老院的空间没什么隐私,有些房间好几个人共处一室,许多需求都被压抑了。我找到一些老人,询问他们有性欲时一般怎么处理。
老年男性的空间相对较大,他们有很多方式解决性需求。养老院每周有一次探视时间,会有一些工作者上门陪老人们聊天、下棋。
有些老人会发出邀请,如果工作人员愿意,他们会去到一个相对隐秘的空间,在做好安全措施的前提下,协助老人满足需求。
为了满足需求,有些老人可以整个礼拜只吃腌咸菜配稀饭,把子女给的几百块台币省下来用于买春。这件事当然不正规。相比之下,养老院里女性老人的性需求更为隐秘。
一些奶奶会躲在被子里偷偷用手解决,只要“稍微有一点点感受”,就觉得可以了。还有许多奶奶对性的印象停留在年轻时的生育所需,每每想起只觉得难过。

电视剧《今夜一起为爱鼓掌》,下同
在养老院做调研时,我正在中国台湾树德科技大学的人类性学研究所进修,硕士论文的选题是老年性需求。当时,同学都不想研究这个话题,因为朋友间都不一定会谈论性生活,更何况是老人。
导师鼓励我去养老院看看。我在养老院跟老人混熟以后,发现老年人的性生活跟我们想象中很不一样。他们的生活并不只是吃饭、睡觉、等死,也有真实的性需求。
养老院就像一个微观社会,许多关于性的事情上不了台面,可它们隐微地发生着。我想,性是可以摊开来说的东西,不需要去避讳。

童嵩珍
我从小就对性这件事特别敏锐,不管是身边的人或是动物的性行为,我都很有兴趣。三年级时,我翻看哥哥姐姐书柜里的小册子,那是黄书,我当时觉得很兴奋,这是我对性产生好奇的起点。
在我成长的八十年代,父母对性闭口不谈。当时整个社会都是这样,很多人闻性色变。但在隐秘的角落,人们对性的需求是存在的。
当时,情趣用品店通常开在巷子里阴暗的角落,小小的门虚掩着。有些人买安全套都要戴口罩,怕被认出来,尽管如此,还是不断有人推门而入。

在接触性治疗前,我在大医院从事护理师工作12年。在工作中,我发现一些病人即使卧病在床,也渴望和伴侣亲密接触。
一次我在骨科值夜班,看到一间很暗的病房里,一位病人和伴侣把床帘拉起来正在亲热。他们的动作透过床上一盏灯投射到床帘上,像皮影戏一样。那位病人腿上打着石膏,行动不便,却仍然兴致勃勃。
惊讶之余,我没有制止。许多人会想“性这件事怎么可以发生在医院?”,可是它就是发生了。我想去探究原因:在某些观念中处于弱势的群体,为什么还是有性行为?如果满足需求,是不是可以帮助到他们?

童嵩珍展示画册
2004年,我报名入了人类性学研究所。课程分为性教育、性咨询和性治疗,我选择了最难的性治疗作为主攻方向。这意味着,我不仅要普及知识,还需要触碰他们的内心或身体去进行治疗。
我是该研究所的第三届学生,也是第一个专职从事性治疗的治疗师。当时,大众对性治疗师存在偏见,认为等同于“另类的性工作者”。
父母非常反对。我爸说:“你念到硕士,就研究人家房间里的事,你丢不丢人啊?”他们觉得这是不正经的工作。
我和前夫也因此分开。他并非不支持我,但当我坚持长期去做这件事时,意味着我在家庭及育儿方面注定缺席。我们长谈了一次,分开了。
许多医院也不想开设这一科室。2006年,在获得美国ACS性学家执照等资格后,我和一家医院合作设立门诊。那间没有任何装潢的科室,半年过去,一个上门的人都没有。
学校老师曾告诫我:吃这碗饭一定会饿死。但我不想放弃。无人问津的日子里,我在网上写下三四十篇文章。终于,一名IT男顺着“网线”找到了我,成为我的第一例个案。
随着他的恢复,我的事业也就此打开局面。

从业20年,我处理的个案过万,男女比例约4:1。其中最小的18岁,最大的80岁。前来咨询的人们,无法做爱的原因千奇百怪。
一些男性知道自己的需求,但他开不了口。我遇到过一个男生,喜欢排泄物的味道,要求妻子去洗手间后不要擦得太干净,以此激发欲望。妻子对此很困扰。
还有一个恋丝袜癖的男生,他喜欢自己穿上丝袜,利用磨蹭产生兴奋感。他不敢告诉妻子,只能偷偷藏在柜子里。婚后两三年一直无法进行性生活,妻子甚至怀疑他是“变态”。
夫妻俩咨询前从没聊过。后来我让他坦言,得知真相后,妻子说:“你早跟我说嘛,我又不排斥,走,我们去买丝袜!”最后两人手挽手离开。

工作室的一角
我常说,性癖好没有正常和非正常的分别。如果它没有影响你的自信、身心健康,没有影响他人,它就是正常的。
影响女性亲密生活的常见情况是阴道痉挛。这指女性在进行纳入行为时,盆底肌肉不自主收缩,导致疼痛或无法完成。有人认为只要发生关系自己就会死掉,连用手指指一下私处都不行。
这种恐惧有时源于家庭。曾有女生告诉母亲自己在夫妻行为中感到疼痛,母亲第一反应是让她守口如瓶,认为这是破坏家族面子的事情。

童嵩珍与咨询者会谈
对于阴道痉挛的人而言,对性的感受是负数的。需要一点点回到正向上,从克服恐惧,到可以正常生活,最后才是享受。
除了心理障碍,性无知也更常见。有一位近四十岁的男生,不懂夫妻间要有性行为才能生孩子。还有一位30多岁的女性,因父母从小告诫“不要和男生肢体接触”,婚后仍害怕被当成荡妇而抗拒亲密。

80%的咨询者来之前都有过求诊经历。我会从生理、心理、社会关系三个方向进行具体分析。
近几年,无性婚姻比例上升。科学定义是性生活一年少于12次,但我更愿意将其定义为夫妻双方“不愿进行性生活”的婚姻。

童嵩珍上海工作室
最常见的原因是沟通和关系出了问题。有男生提到,白天要干活,晚上还要“干活”,压力巨大。尽管需求没变,但分工变了:有人谈感情,有人共享生活,有人只是“炮友”。
这在无性婚姻中也有体现。有女生觉得丈夫对自己没兴趣,其实她只是不想跟他。这反映了一个共性:我还想要,只是和你就不想了。
床上的事出问题,根源往往在床下。性治疗的本质是检查关系。我鼓励伴侣一起来,甚至不排斥他们在这里实操。如果你在家里做不好,我作为一个专业人士在旁边,可以随时修正。

童嵩珍与咨询者会谈


在处理无性婚姻时,我常要求伴侣拥抱10分钟。
很多夫妻只抱了1分钟就想离开。有人抱在一起全身不舒服,有人眼神漂移,有人泪流满面,说这样的拥抱已经近10年没有过了。
我也遇到过男生说,老婆像刺猬,抱她时总感觉被刺扎。沟通和感受的变化才是重点。关系改善后,许多伴侣能重拾亲密,包括那位八旬老人,后来开心的奶奶甚至把白发染黑了。

当然也有心酸时刻。有人在治好后发现伴侣已耗尽耐心,不愿再继续。每当这时,我会说:“不管握住这段感情或是换个伴侣,生活都还要继续。”

10年间,走进工作室的人们发生了变化。首先,婚前求助的人变多了,许多00后发现问题就过来,不再避讳。
其次,城市女性需求变了。城市女性不再只为了生孩子,她们更侧重性愉悦和关系平等。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正视自己的情欲,追求“我”的存在。

童嵩珍与咨询者会谈
曾有一名优秀的女律师,因恐惧性生活被“渣男”男友归咎出轨。整个治疗花了半年。再见面时,她带了许多情趣用品,开心地说现在和它们做朋友,至于男朋友,“有缘再交”。
她的选择反映了现状:情欲还在,但变得更加自主、敢说了。当然,仍有女性因身材等因素不自信,认为性解决了,生活就解决了。
从业20年,我想带大家正视这件事。有人问:“为什么人家靠本能就能做到的事,我还要学习?”我说,其实爱是需要学习的。如果只是本能,那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模拟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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