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位上偷偷“赛博观鸟”，中国打工人享受“提前退休”（组图）

你不必追赶什么，只需要等鸟来。

早上还没等闹钟响起，先听到3声 “古咕顾”的鸟鸣。恭喜你，成功在地球Online城市系统里，解锁珠颈斑鸠的“鸟语”：“你又把夜熬穿了。”

鸟，作为城市中不用去野生动物园，就能见到的野生动物，近两年一路蹿红，成为摄影圈、直拍界的“顶流”，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爱上“追鸟”，“鸟门”也成为动物界继“猫门”“狗门”之后的第三大“显学”。

一到周末，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满是观鸟人约着“周末出片”“找搭子”的帖子。去公园观鸟顺带散步，成为小情侣“老式约会之必要”的保留项目。三星、vivo等可以搭配增倍镜的手机，本是追星族用来给偶像直拍的演唱会神器，现在变成观鸟人给鸟出片的长焦平替，某些爱豆还没能拥有的百万直拍，鸟先拥有了。

214万人观看一条48秒的视频，内容是一只站立不动的夜鹭，110万人观看红耳鹎喝水，就连只是偶尔去教堂屋顶栖息的游隼，都有专门的直播记录。

图源：小红书截图

据小红书发布的 《观鸟趋势报告》，截至2025年4月底，该平台观鸟类笔记总互动量超700万，过去一年“观鸟”相关笔记的发布量是此前十年总和的1.2倍借。在抖音、哔哩哔哩等视频平台里，“观鸟”话题的播放量已突破10亿次。

在非观鸟爱好者眼中，天上飞的、水里凫水的、树上筑巢的统称为鸟，别人看到的是“鸟鸟鸟鸟”，但是在观鸟人眼里看到的是“鸠鹫鸫鹬”。

鸟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呢？

现实版宝可梦图鉴

实际上，很多人在成为观鸟人以前，就开始观鸟了。

掏出手机，对着肉眼看糊成马赛克的“不明飞行物”随手一拍，发给豆包、ChatGPT等具有识图功能的AI，它们能从分辨率极低、参照物极杂的图片里准确识别哪只是普通翠鸟，哪只是扇尾沙锥，并给你一长串该鸟的中英注解，即使不是鸟类专家或者资深观鸟人，也能仅凭一张照片了解到这只鸟平时住哪、爱吃什么等习惯特点。

但放在以前，观鸟的门槛可不低，不仅需要财力，更需要知识储备能力。

初级观鸟只需要准备一双视力5.0的眼睛，这种“古法观鸟”是最入门、“零”成本的方法，但卡视力。进阶一点的买上几百元的望远镜，高阶“老手”则是背着数万元的“长枪短炮”，穿着工装马甲去郊区蹲守一整天。

听和看是观鸟的第一步，辨别则是观鸟的第二步，观鸟人需要根据羽毛颜色、体型、声音等多维度判断，即使是同一种鸟，也可能出现十几种不同的叫声，和不同亚种形态，像白鹡鸰，在中国就有好几个亚种，有的背上是黑色，有的是灰色，有的脸上白色面积更大，即使是资深“鸟友”也可能需要查阅几百页厚的鸟类大全。

夜鹭作为鸟界知名Coser，人送外号“夜师傅”，它既能以圆胖体型和憨厚站姿毫无压力地融入企鹅群，又能凭后脑勺两根细长的繁殖羽变身“悲伤阴暗大蟑螂”，无论是像企鹅、蟑螂、鸵鸟还是保龄球瓶和数学函数，AI几乎都能识别出它的真身。

夜鹭表情包，图源网络

观鸟图鉴就像现实版的宝可梦图鉴，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会刷新出一只新的鸟种，不断给自己“加新”，人与世界的连接因为这种不确定性而变得更宽阔。

随着AI识图技术的普及，观鸟迎来了史诗级的门槛下降，唯一的成本就是走出门。对于喜欢自然，但没有充足时间到户外去的都市白领、学生党而言，出门也是一件时间成本高昂的奢侈品。

最近，电子观鸟的出现，弥补了在工位上不能观鸟的遗憾。

把屏幕变成赛博观鸟地

因为不想上班，毕业于浙江大学数字媒体技术专业的高兴，想要自己开发一款独立游戏。

这款游戏让离退休还有30多年的打工人，正在把工位电脑上的角落变成自己的电子观鸟地，实现最小单位的“提前退休”。

我的桌面同时开着4个窗口，搜索引擎、AI主页、word文档和《观鸟笔记》的缩小框。正在打字时，一只红隼从右上角飞来，落在电脑右下角窗口，小型鸟惊飞四散，只剩“鸦科大佬”喜鹊闲庭信步地吃着浆果。

最近上线《观鸟笔记》是一款桌面放置游戏，玩家可以在电脑桌面的一个角落，打造出阳台、码头、雨林等10种场景的观鸟地，等待132种鸟类造访并拍照记录。5月27日，《观鸟笔记》上线Steam，发售价36元，发售首周登上畅销榜前30，目前最高在线人数接近7000人，好评率96%。

这款游戏的主体是鸟，因此在设计上采用“鸟本位”的命名方式，比如池塘里的鱼叫“有点馋”和“非常馋”，喷泉叫“豪华浴池”，吊灯叫“天亮”。

区别于传统放置游戏中玩家与游戏主体的互动性，这款游戏的核心玩法就是观看鸟来鸟去。

“游戏的反馈机制可以通过拍照实现，观察和摄影并非强交互，但是能够满足玩家的即时反馈需求，并保持对鸟类的‘零干扰’。”高兴是《观鸟笔记》的制作人，据她介绍，主创团队一共8名成员，其中一半为兼职。

千阳负责游戏中鸟的美术与文案设计，在早期讨论游戏创意时，她整理出来一份“不能做的清单”，包括不能违背观鸟伦理，禁止捕捉、偷蛋、伤害鸟类等行为，避免出现猛禽捕猎画面及流浪猫元素。

二道白河的绿头鸭，由千阳拍摄

像素风格小鸟游戏里看上去简单灵动，实际上每只鸟包含8个以上的动作，最低绘制时间为3小时，像长颈水鸟、雌雄异色鸟等更复杂的种类耗时更长。千阳本身是一名观鸟爱好者，游戏中鸟在水底下的划水动作，就是她参考哈尔滨极地馆池子里的柯尔鸭、赤麻鸭、鸳鸯的游泳姿态。

除了《观鸟笔记》外，类似的观鸟游戏包括，以《纪念碑谷》闻名的ustwo games工作室推出的《Alba: A Wildlife Adventure》。玩家扮演的小女孩在地中海小岛上探索，可以给数十种野生动物拍照，收集图鉴。鸟类主题的策略游戏《Wingspan》（《展翅翱翔》），通过收集不同鸟类的卡牌竞争得分。

在电子观鸟的世界里，除了放置游戏，还有更直接作用于现实的工具，由康奈尔大学鸟类学实验室开发的《Merlin Bird ID》，这款App可以通过录音实时识别鸟鸣，被不少观鸟人用于户外听音，也是一本电子版的鸟类百科全书。

电子观鸟正在以多种形态进入日常生活，它不需要专门的装备，不需要晴朗的周末，甚至不需要走出家门。

加新

人看鸟，鸟也在看人。

“了解鸟类可以打开一扇通往自然界的大门。”北美鸟类插画艺术家戴维·艾伦·西布利（David Allen Sibley）表示，“我们喜欢观鸟（乃至喜欢园艺、钓鱼等其他户外爱好），最根本的原因是它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向户外，让我们看到日出，感受寒雾或艳阳，目睹风暴来袭，忍受蚊虫叮咬，品尝野莓。

观鸟让我们融入周围环境的节律，满足内心深处的本能渴望。它让我们归属于更浩瀚的事物，感知自己在地球上的位置”。

《观鸟笔记》游戏截图，受访者供图

《观鸟笔记》在今年2月推出Demo版后，有超过1.6万人试玩，不少玩家在评论区留下自己与鸟的故事，有玩家玩完游戏后，开始反思现实里用面包诱拍鸟类的行为，也有人认为与其花钱在游戏里看鸟，不如走出门去现实里观鸟。

平时并不关注鸟的留学生在旧金山读大学时，他在海边点了一份海鲜巧达汤，把汤喝完还剩一个浸满汤汁的面包，结果被一拥而上的海鸥给抢走了。他当时非常气愤，如今回忆起来却感慨道，“人心大了，事就小了。一个面包而已。这辈子能请海鸥吃一次饭，也挺值的。”

“鸟类的状态是自由的、独立的，这让身处现代生活中的、孤独的人，感到渺小却安全，产生一种谦逊的距离感。”高兴认为，这是观鸟在年轻人中流行的原因之一。

2月，发表在《神经科学杂志》的研究显示，观鸟能重塑与注意力、感知和记忆相关的前额前叶皮层，对抗大脑衰老。沉浸在自然本身也能减少焦虑、抑郁等负面情绪。

电子观鸟最终的价值，不是对出门观鸟的替代，而是一种介于“自然”与“屏幕”之间的过渡空间。它让人用一种低门槛的方式开始观察，玩家在游戏里和现实中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鸟来，给自己的认知“加新”。

千阳拍摄的观鸟图

千阳表示，做《观鸟笔记》的初衷是希望通过这个游戏让玩家对鸟怀有好奇心或者善意。游戏里不同鸟类的叫声都有对应的配音，有玩家发现震旦鸦雀等濒危保护鸟类，并没有录入音频。这是为了防止部分人利用叫声干扰鸟类迁徙、繁殖和捕鸟。

对于一个不爱走出家门的写作者而言，我的观鸟地最近从电脑屏幕扩展到了阳台。如今我对鸟的认知从3种拓展到了27种，向上看，一只珠颈斑鸠从头顶3米的方向飞过，清晨7点，发出像倒车声、电动车警报声的乌鸫也不再被我错认成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