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娱流量花生最缺的活人感，这群AI集训10年能学明白吗？

当AI穿进《哈利·波特》《老友记》和青春校园片，十年之后会怎样？

毕业10年的同学聚会上，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坐在角落的她身上。

他们曾是同桌，他是班里人缘极好的体育委员，是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花蝴蝶”，而她是个极度理性的“I人”，习惯用“目标”来衡量周遭的一切。

性格迥异的两人，曾因一个长期任务被紧紧绑定。那两年里，他们是默契的搭档。他曾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正一步步走进她的心里。当任务结束，他以为那是新的故事的开始，却没想到她干脆利落地抽身离去。

10年间，她的身边有了形影不离的新朋友，而他，却成了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

电视剧《难哄》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她和另一个家伙面前，带着满腔期待，笑着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茫然，随后礼貌而疏离地向他微笑致意。

没有痛哭，没有争吵，这种无疾而终、渐行渐远的潮湿情感，不只存在于青春伤痛文学里，它同样也发生在上述两个AI智能体（Agent）身上。

最近，一个国内的研究团队为了优化大语言模型人格模拟，为AI智能体办了一档“楚门秀”。

在这场名为“Agentopia”的实验中，100个AI智能体在10个模拟年份里自主参与社会生活。它们设定并追求个人目标，在满足自身需求的同时，也能与其他智能体互动，在社会中建立起自己的关系网。甚至竞争、裸辞、暗恋、结怨、绝交等人类喜闻乐见的戏剧情节也会在智能体的身上上演。

这样一项持续9个月、听起来像科幻电影桥段的前沿研究，其第一作者是复旦大学博士王鑫涛，他也是一位资深的“二次元”爱好者。

人类是通过社会生活进行学习和成长的，那么我们是否能让AI来模拟人类的社会生活，并通过这种方式变得更加像人？

研究团队如何让AI智能体也能上学、上班、社交，甚至完整地度过10年人生？智能体们又是如何在10年中慢慢成长的？它们是否也会像人类一样，面对来自周遭环境的种种规则审视与评判？这场极具前瞻性的虚拟社会实验，又将给游戏与AI行业带来怎样的改变？

01 当爽文男主失去主角光环

一个敏感又拧巴的男生，家境优渥却因父母常年忙碌而极度缺爱，在青春期里，既高自尊又自卑，明明是个“社交绝缘体”，却总在角落里暗自期盼着能被暗恋的女孩多看一眼。

只要读过初代男频爽文，你就懂这个人设的“含金量”。这简直是标准的大男主“出厂设置”，只要作者大笔一挥，发个“金手指”，就能让他一路开挂，最终化身斩杀恶龙、拯救世界的温柔英雄。

在Agentopia最初的测试中，王鑫涛亲自参与设计了这个原型为奇幻小说《龙族》的男主角路明非的AI智能体，但当这个“AI版路明非”被扔进AI自主成长的沙盒世界里，没有主角光环的它不仅没能觉醒血脉成为屠龙勇士，甚至连暗恋的女孩都没追到。

别说当上呼风唤雨的学生会主席了，它连在班里混个“好人缘”都费劲。面对人际交往，它只能一边挣扎着拓展社交圈，一边和另一个被误解、被排挤的“倒霉蛋”同学抱团取暖。

“它跟《龙族》的原型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它所处的世界、周围的人以及面对的环境都跟《龙族》不一样，我们只是借鉴了原型中的性格和情感，真正发生什么事都是由这些Agent自己来决定。”王鑫涛博士笑着解释，“而且原型路明非是主角，他可是开了主角光环的。”

和大众刻板印象中的前沿学者不同，王鑫涛是个重度ACGN文化爱好者。他从小就喜欢游戏，曾偷偷找到家里的旧电脑破解密码玩游戏。成年后，他依然保持着对《原神》等游戏的热忱。

Agentopia这项研究的灵感，脱胎于他喜欢的经典文艺作品，无论是动漫《刀剑神域》中的“Under World”，还是科幻电影《西部世界》里的剧情，都形塑了他对AI模拟人格与AI人世界的想象。

02 AI也会为了快乐放弃高薪工作

要让AI智能体真正体验一段人生，首先要为它们构建世界观。

Agentopia设计了3个模拟世界，有充满青春期细腻情感与复杂关系的“校园（The Campus）”，还有参考《哈利·波特》等奇幻作品设定、带有超自然能力元素的“魔法学院（Arcane Academy）”，以及更贴近现实成年人社会、参考《老友记》设定的“公寓（The Apartment）”。每个模拟世界都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社区，类似于一个小镇，大多数角色彼此认识，社交网络也十分密集。

暗恋、宿敌、竞争等文艺作品中常见的经典冲突，成了智能体之间关系类型和剧情的锚点。围绕这些锚点，研究人员创造了一批角色，其他角色会围绕着这些角色来创建。

“这个过程有点像创作小说或漫画，我们一般会先创作主角，其他角色是围绕主角的角色关系进行增加的。在Agentopia中，每个角色都被赋予了同样的权利，不分主角配角。”王鑫涛解释。

为了让角色更丰满，研究团队尽可能详细地概括一个人的所有信息，包括人口统计信息、外貌、性格特质、技能、价值观、冲突和核心动机等，一个角色对另一个角色的看法也会涵盖外貌评估、能力评估、人格印象等。

“我们希望这套系统搭建出来之后，智能体的每一个活动都可以去涵盖、去表达世界中的很多真实的事情。”

在人生规划上，智能体们会自主权衡是继续升学还是步入职场，甚至面临在“996”高压工作与裸辞追求热爱之间的抉择。在社交上，它们会主动探索破冰交友、处理职场关系的不同社交策略。在经济维度上，它们也会根据自身财务状况做出符合人性的选择，有钱时多消费，缺钱时倾向节俭。

然而，模拟人生不可避免地要引入令许多人类望而生畏的社会评价体系。为了衡量智能体在10个模拟年间的成长，团队依据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引入了社会地位、主观满足和经济收益三个评估维度（life reward）。而通过Agentopia，研究团队也验证了life reward能提升大语言模型的人格模拟和角色扮演能力。

“我觉得成长意味着取得了更高的幸福，试验并不强制智能体去追逐高分，不少智能体会主动放弃高社会地位、高收入去追求自由和幸福。”王鑫涛说，“在公寓世界里，智能体Sebastian主动放弃高薪工作投身攀岩爱好，虽然收入骤降56%，它的情绪却增长了112%。在校园中，有一个身份为教师的智能体因为每天都被学生环绕，社交数据较高，它的内心却感到疲惫空虚。”

03 能自己活下去的陪伴者

“我的手上破了一个2.33厘米的口子。”

“我的嘴角上扬了17.5度。”

在实验初期，AI常常蹦出这种带着三分诡异、七分幽默的台词，王鑫涛戏称这类输出带有“克苏鲁”意味，简单来讲，就是“不像人”。

长久以来，无论是普通用户还是研发从业者，都希望看到更有“人味儿”、更有“活人感”的AI。

而在王鑫涛看来，“人味儿”的来源，首先是AI能自己长期地活下去。

近日，国产游戏大厂米哈游的AI陪伴新作《BSide: Olivia Lin》开启了免费体验。

屏幕中这个留着豆包同款发型的女孩名叫林离，是一位主修钢琴表演、辅修心理学的上海女生。她会与用户交流音乐，也会回复玩家的来信，简单来说，它像是一个在电脑桌面上陪伴玩家的AI女友。

她会弹琴，会若有所思地凝视墙上的黑胶唱片，也会打开电脑，查收来自代码空间之外的信件。更多时候，她只是在屏幕里随性地做着自己的事，她也会偶尔将目光投向屏幕外的你，与你跨越维度地对视。

在弹奏钢琴时，林离手指的灵活度与按键力度的呈现，已让不少玩家惊呼其高度逼近真人。但与此同时，也有玩家认为，这位AI朋友的陪伴仍欠缺几分“活人感”。

游戏平台Steam上一则高赞评论认为，在AI训练方面，林离已经初步脱离了机械感，却没有情绪，互动时有一种公事公办的距离感，不像真正朋友的相处方式。“本质是AI自己没有足够的人生经历，所以无法和玩家产生共鸣。”玩家这样总结。

早在2023年，爆火的Character.AI被玩家誉为“AI语C（语言Cosplay）神器”，用户可以和哈利·波特、凉宫春日等角色对话乃至实时语音通话。

学术圈也开始把AI当成新一代实验小白鼠，构造各种“AI小镇”作为实验环境。斯坦福大学联合谷歌创建了一个有25个ChatGPT角色的虚拟小镇，用指令设定人物角色，让25个角色进行互动。前不久，Emergence AI把Claude、Gemini、Grok、ChatGPT的智能体，放进了5个虚拟小镇，生活15天。

在王鑫涛看来，以Character.AI为代表的初代产品普遍存在“形似神不似”的硬伤，它们只是追求与特定角色说话风格相似的AI助手，并不能长期地扮演好一个人。

2025年，王鑫涛和团队用上万个文学角色素材训练模型，发布了AI角色扮演数据集CoSER，让AI在短对话中已经可以做到更像人，也为Agentopia的10年长周期模拟打下了根基。

然而，即便技术不断迭代，想要将这套体系直接塞进现有的游戏产品，依旧不现实。王鑫涛直言，如果只是给《原神》这类游戏加一个AI对话插件，很难带来有趣的效果，Agentopia这一类研究的落地，或许需要借助一种全新的产品形态。

“想象一下，如果一个AI乙女游戏里的男主角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所谓的AI陪伴，其实完全依赖于玩家输入的上下文，这很难给人带来真正的陪伴感。”王鑫涛认为，真正的朋友都有自己的生活，也会主动给你带来新鲜事。

王鑫涛表示，未来可以将Agentopia这样的AI人格模拟研究成果作为底层支撑。“比如它会跟你分享它在模拟社会里听到的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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